华尔特·冯·先寇布永远记得他死去的那一天。宇宙历八零一年六月一日,他站在阶梯的最上层,鲜血染红了他的全身和他从此以后的生命。其实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倒不是因为他的死有多么壮烈之类,只是先寇布无法忘记那个来接他进入所谓天堂的人。
“啧,怎么是你……”
杨威利站在金光灿烂的大门口,穿着一身灰灰白白的家居服饰,向满脸不满的先寇布微笑。
“中将,很抱歉让你失望了。虽然我也很想让一个美女代替我前来,然而你刚才是在想着我吧?”
先寇布老脸一红。“想你?怎么会……我最多不过是恰好在为自己和你在一样的日子死掉而生气……”
杨笑了笑,说了声“是么”,一边把兀自还在皱眉的先寇布领进了天堂。
过了不知道多少年以后,先寇布还是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死亡这样重大的时刻想起杨。他以为自己确实只在幻觉中看见了罗莎琳·冯·克罗歇尔罢了。
“那是因为你潜意识里在想着他。”
先寇布回过头去。巴尔·冯·奥贝斯坦站在花坛的一边,用他的那只光学电脑组成的义眼冷冷地看着先寇布。
“……抱歉,我认识你吗?”
“大概。”奥贝斯坦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回过身远远地走开了。
先寇布只觉得太阳穴无规律地跳了跳。他扶着自己的脑袋,郑重其事地开始思考。
“潜意识……吗?”
***
杨威利坐在花园的一角,捧着温热的红茶,幸福地享受着暖和的阳光。他生前极力渴望却又总是无法实现的梦想终于在死后愿望成真;从这个方面来说,死亡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在红茶微甜的气息之间,他恍惚地想起不久前先寇布跑来问他的话。
“提督,”他语气急促地问道,“你死后是谁来接你上天堂的?”
杨偏过头想了想,回答道,“我父亲。”
先寇布立刻紧紧地看着他,眉毛一寸一寸地纠结成一团。
“我父亲说,因为我死时想的人那时候还没有死,所以他才勉为其难地过来接我了。”杨和蔼地微笑,“有事吗?”
“呃,其实也没有啦……”先寇布干笑两声,忽然瞥到杨嘴角有不知道吃了什么留下来的痕渍,又道,“你嘴边有东西。”
“是吗?”杨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随后发现先寇布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有一些奇怪。
“怎么了?”
“没,没什么。”先寇布连连摇头,转身逃也似地跑走了。
杨威利在阳光之中叹了一口气。先寇布最近出了什么事情吗?居然让这样一个连死亡都毫不惧怕的人像看到了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一样逃开。可是事实上——他面对的只有自己而已啊。
晚上杨威利回到房间。还没有进门,他就发现门没有被锁上;可是他下午出去时又确实是锁了门的。然后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人声。
杨威利猛地推开门。
高尼夫。比克古。罗严塔尔。吉尔艾菲斯。还有一头金发的莱因哈特,正坐在阴暗的角落里,带着一脸说不清道不明的红晕。
杨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诸位,我有权问一下你们在这里的原因么?”
“当然。”似乎是为首的罗严塔尔回答道,“我们只是想聚在一起切磋一下牌技,以此来增进帝国和同盟之间的感情。”
杨这时才看清摊在桌子上的纸牌。
“……那为什么选我的房间……”
“因为我突然发现这里从窗户看出去,恰好可以将美丽的花园收于眼底。”
……可是现在已经是黑夜了不是么?你们的眼睛难道有好到可以穿透暮色吗……杨在心里无力地辩驳了一句,接着慢慢地退开,把房间让给里面的五个人。
在关上门的一刹那,杨似乎又看到莱因哈塔有做让他留下来的手势。不过,一定是眼花了。
恩。
***
先寇布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想起下午面对杨威利时的窘迫心情。然而无论他怎样搜肠刮肚都无法明白当时那种奇特的心跳感觉。于是他起身,去自带浴室洗澡。
洗澡对于先寇布来说是一件相当愉悦身心的事情。因为当水从头顶淋下,可以让他迅速地就置身于一片通透清澈的氛围里,很多困扰中将先生多时的问题也将被水流冲走。
冲走吧,冲走吧。先寇布颇为懊恼的冲着水,一边想道,那个从一死就困扰他到至今的莫名其妙的潜意识也好,还有下午想要索求拥抱的心脏迅速跳动的压迫感也好,甚至会不时想要看一眼杨威利的错觉也好——是因为我生前作孽太多,才在死后派了个杨威利来精神折磨我的吗?!
统统都冲走吧冲走吧冲走吧……
仿佛魔咒一般的嘀咕倒似乎真的让中将的心境平静下来。但是一道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了先寇布的放松好心情。先寇布低声咒骂一声,随手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就走过去开门。
正对上一双黑色的温柔眼睛。
先寇布全身顿时僵硬起来。直到听到那个人问道“我可以进去吗?”才条件反射似的侧过身子。
老天。怎么又是他……
杨威利坐到床边,向先寇布笑道,“原来你在洗澡,真是对不起。”
先寇布这才醒悟过来,飞也似的跑进浴室套了件衣服才再走出来,尴尬地问道,“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啊。”
杨很无奈地笑笑,说道,“我的房间被人占了。而且他们似乎没有想要离开的打算。”
“所以……”先寇布如临大敌。
“我在周围转了一大圈,然后才发现附近和我比较熟的人只有中将你了。”杨威利露出小孩子好不容易找到糖果的笑容,“鉴于我实在是很累很想有个被窝,我今晚就靠你了。中将,不要紧吧?”
先寇布还没有回答,只见杨已经身子往下一倒,全身在他刚铺好的床单上摊平;随后手拉起一边的被子一掀,裹住了他的身体。
“嗯,中将的被子真暖和……”
先寇布的太阳穴又跳了跳,大踏步地走过去,在杨的耳边大吼道,“喂,就算你的职位比我高,也请你不要自说自话好不好!”
杨转过头来,忽然非常严肃地说道,“中将,我们都是已死的人,早已没有职位高低之分了。”
先寇布被杨的语气弄得一怔,在愣神之间,杨威利已经又裹起被子,滚到了床的另一边。过了一会儿,他又回过身来,从被子里面伸出手,拍拍旁边空出来的地方,说道,“中将,你不累么?过来睡吧。”
先寇布仿佛听见自己脑袋里有根弦断掉的声音。
***
杨威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到了先寇布。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以后,他在楼边的花园里走来走去,想是不是索性就在园里的长凳上坐一晚,等那帮人兴头过了出了他的房间,再回去重回他的床铺的怀抱。
然后他一偏头,就看见了楼房第五层的那间亮着淡淡的光的屋子。
杨威利被那抹柔和的光线晃得失了神。他知道那是先寇布住的地方。他又再想了想,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想来大家也是在同盟军里同生共死过,先寇布应该不会拒绝他同睡一晚,就踏开步子向那里走过去。
果然,先寇布虽然有冲他吼了两声,结果还是妥协了。他模模糊糊地听到在很久之后先寇布一边轻声叹气一边躺上床,他的呼吸温暖地喷洒在杨的颈后。
杨威利忽然就觉得很安心。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心。然后就那样缓缓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先寇布躺在他的身边,眼睛紧紧地闭着,阳光透过他意外的长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杨轻手轻脚地起身,走进浴室里洗漱。
洗完走出门,先寇布已经醒过来,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睛带着朦胧的神色看向杨威利。杨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先寇布摇了摇头,半晌,他忽然道,“今天六月一日。”
杨听罢“啊”了一声。“我日子都过糊涂了。”他笑道,“原来又过了一年了啊。”
先寇布跳下床,也走进浴室里面。
杨又坐回床上,看着窗外异常明媚的阳光道,“时间过得真快呢……我还记得那天我去接你时你那种又不满又无奈的表情。那时候我就在想,可以让先寇布中将露出这样的神情的我恐怕还是第一人,居然有点小小的得意。”
先寇布走出来,满脸诧异地看向杨。
杨仰头向先寇布微笑,“中将,你为什么会想着我呢?”
先寇布皱眉道,“我不知道。你知道么?”
“我怎么会知道。”杨摇头,“这是你的问题啊。可是我却也一直都在想。会有一个人在死的时候也会想着我吗?那是因为,我对他来说,很特别吗?”
杨侧过脸,右边的脸颊沉浸在一片金色的阳光之中。他坐在那里,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一张漂亮的剪影,懒懒散散,随随便便,却让人移不开眼睛。
最起码,先寇布知道,自己是移不开眼睛了。
“不知道又怎么样?潜意识……这真是一个好词。”先寇布忽然喃喃出声道。
“什么?”杨威利回过头来。
先寇布耸肩。他的眼睛对上扬的眼睛,一种被迷惑的感觉又一次弥漫他的全身。先寇布无法他想,只能随着脑中一根一根绷段的神经俯下身去,温上杨温润的嘴唇。
果然,和想像中一样,有一股阳光的甜味。
杨威利一时愣住。在先寇布离开后好久才缓过神,结结巴巴的道,“中将……怎,怎么回事……”
先寇布又一次耸肩。
“早安吻。”他说。
***
这一年的六月一日杨威利一直都在恍惚中度过。先寇布陪在他的身边,有意无意地牵着他的手。银河帝国的宰相巴尔·冯·奥贝斯坦走过他们身边,看了一眼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掌,那只闪烁着精光的眼睛里又一次射出不明所以的光线来。
“总算……”
他说了这样一个词,然后又转身走了。
“他说什么?”杨威利问先寇布。
先寇布摇摇头,“别理他,他就喜欢让你被他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伤神老半天。”
杨威利点点头,又随着先寇布向前走去。
这一天先寇布又屡屡找话题亲吻他。午安吻。下午茶吻。游园吻。晚上杨威利回房间,先寇布又拉住他,弄了什么“离别吻”,“晚安吻”的名义又来亲吻他。杨迷迷糊糊地攀着先寇布的胳膊,一转眼却看到莱因哈特站在旁边愣愣地看着他们。
“莱……”
先寇布回过头也看到他。一笑,拉着杨进了房间。留下莱因哈特一个人继续愣愣地站在那里。
“他怎么了?”杨威利问道。
“青年必经阶段。”先寇布微笑,声音在空气里逐渐低下去。
所以说,不管是什么美好的童话故事,有幸福的王子和骑士,就必定有另外一个王子在角落里哭泣吧?
而银河的历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